权利人赋和市场经济

任何权利主张,都可以在市场中争取别人的行动支持。得到了,就成为真实的权利。得不到,就仍然只是权利主张。没有别人真金白银和真实行动的支持,就没有权利。这是权利人赋论的核心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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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议员大谈所有人都有得到食物、衣服等等福利的权利。米尔顿·弗里德曼问道:如果这些人有得到的权利,那么,谁有提供的义务呢?如果说甲有义务为乙提供食物和衣服,那么,甲岂不是乙的奴隶吗?

一个人问安兰德,许多有意义的事情,却找不到人支持,怎么办?安兰德答道:没人支持的事情,就不要办。

权利是天赋的,但天到底说了什么,要由我来告诉你;一切属于人民,但你是否是人民,要由我说了算。

 

能力,是人行动的最大范围。能力不及之事,无须担心人们去做。没人禁止,我也完成不了马拉松。有能力去做但不正当的事情,才需要设法禁止,比如闯红灯。禁止之余,就是权利的范围,正当行动的范围。

权利范围,是能力范围的子集。权利少于能力。人际冲突正来源于此。当人们凭借能力去做权利范围以外之事,冲突就会发生。

所谓正当、不正当行动的区分,也正因此而来。当你确信别人在他权利范围之外行事时,就会斥为不正当。如果别人在他权利范围之内行事,你就会认为这是正当,并表示认可。

人们对他人权利的认可,分为积极和消极两种。积极认可,是承认你的这种权利,并愿意和你交换权利。消极认可,同样是承认你的这种权利,但没兴趣和你交换,不过,因为承认,所以他不会来侵犯。如果有人来侵权,他会认为那人不义,或许还会帮助你抵抗侵权。

积极消极两种认可,都是行动。行动并不一定要“动”。只要是人主动选择的,保持静止或者沉默,都是行动。

权利人赋论所说的,权利来自多人的认可和支持,其中绝大部分人提供的,正是消极认可。你在街上走,没人来打扰你。这并不是自然而然天经地义的现象,而是某种被普遍认可的权利体系的结果。

大家都承认你的人身权,所以才不会来打扰你。一个越狱被通缉的犯人,就没有在街上漫步的权利。发现他,很多人会去报警。然后就会有警察来打断他的惬意漫步,把他抓回监狱。

权利体系往往已经稳定存在多年,人们对彼此的行为界限非常熟悉,闭着眼睛也不会违反,因此也就不再注意。这给人一种错觉,认为权利不依赖他人也可以存在。更缺乏现实感的人,甚至会认为,别人出现了,他的权利才可能被侵犯。如果所有人都消失,或都不理睬他,当他是空气,他的权利才最完整。

这显然非常荒谬。波黑内战期间,那里的人们在街上走路是一种冒险,随时都可能遭到对方狙击手的枪击。当承认居民人身权的北约军队控制局面以后,人们才可以重新在街上自由行走。如果人们不再承认你的权利,你面临的,不是解放,而是灾难。

这是消极认可对权利的重要意义。积极认可,对权利的意义更大,直接推动了权利的发展和丰富。

积极认可权利的各方,会进行交换,这不但让权利找到了更合适的主人,还进一步加强了各方的共存协作关系。一个人的权利有赖于你的认可和支持,他会对你采取敌对态度吗?如果他很重视那个权利,恐怕连冷漠都不会,而是会非常热情。

如果我们想建立市场经济制度,恰恰就要让人们在这样彼此承认、互相交换权利的过程中,结成利益共同体。合则两好,分则两败。如果商人可以越过国境线来做生意,又何必派士兵过去打仗呢?表面上看,市场中流动的是商品、劳务、货币。实际上,市场中人们彼此交换、川流不息的,就是种种权利。

但是,社会中的人们,要始终面临权利界限不断变换这个问题。技术的发展,环境的变化,会扩大人们能力的范围。人们的能力不断增加,可以实施的行动越来越多。这些新增加的行动,是正当还是不正当呢?是应该划入权利范围呢?还是应该划入权利以外能力以内呢?判断标准是什么呢?

高层建筑出现以后,被挡住阳光的人提出采光权。器官移植手术的出现,对人身权提出了新问题。搜索引擎是否要为搜索结果的内容侵权负责?人们在社交网站中发布的图片,是否有版权?手机定位技术,是否侵犯了人的隐私权?

权利天赋论,认为这个判断标准可以脱离人而独立存在。也就是说,理论上,无须了解别人的反应,某人也可以独自通过对天赋权利逻辑的推理而确定,新增加能力带来的新行动是否正当。

权利天赋论还相信,即使人们不互相沟通,不进行协商博弈,他们也必然通过自身理性对天赋权利的理解达成和谐一致。新的权利边界符合逻辑,必然被理性所认识,并因此自动浮现。人际冲突或许不可避免,但那一定是至少一方错误理解天赋权利所致。如果人人都能正确理解天赋权利,人际冲突理论上可以彻底消失。

权利人赋论则强调,必须也只能根据别人通过行动表达出来的真实想法,通过人际协商互动,包括权利交换,来确定新的权利边界。那种认为一个人也可以单独划定权利边界的想法,是简单粗暴的。那种认为人际冲突一定源于某种错误的观点,是天真和不谙世事的。把所有冲突都归为正邪之争或邪邪之争,是错把生活当成了戏剧。正正之间依然发生冲突的事情,太多太多。和谐是人根据现实需要定义和创造出来的。和谐从来不会自动降临。

David Boaz在《古典自由主义》一书中指出:权利和权利,从不冲突。天赋权利论者想必很喜欢这句话,认为权利正是因为天赋所以从不冲突。可惜,这句话其实是对权利人赋论的最好解释。

如果权利是天赋的,只要两个天赋论者的理解不同——这种不同一定会出现,而且很常见,就会发生权利和权利之间的冲突。冲突中,他们一定都坚信自己才正确理解了天,并且不接受任何人间的裁判。除了武力交锋以外,实在不知道他们还能如何解决分歧。

而按照权利人赋原则,作为行动界限的权利,是人与人之间博弈并达成一致的结果。权利确立之时,就是各方接受之日。如此一来,确立的权利,当然从不冲突。

侵权,或不正当行动,是指某人的行动越出了包括他在内的大家经博弈认可的权利范围——在既有的权利界定下,那不是他的权利。他和别人的冲突,或许是利益冲突,但肯定不是权利和权利的冲突。更常见的侵权,则是第三方不请自到,干涉破坏当事各方的自愿协议,比如政府对市场自由交易的干涉和管制。

权利人赋论者,更关注人们是如何划定权利的,并极力避免这个过程中出现武力。事实证明,这是可以做到的。博弈,不见得必须是武力的,更经常是非暴力的。所谓非暴力博弈,就是市场。

市场的作用,正在于给所有权利主张提供了比武擂台,让人们在这里用真金白银和真实行动表达自己的权利主张。任何权利主张,都可以在市场中争取别人的行动支持。争取到了,这种主张就得以确立,成为真实的权利。还没争取到,就仍然只是权利主张。没有别人真金白银和真实行动的支持,就没有权利。这是权利人赋论的核心观点。

至于这个被各方接受的新的权利界限是否“真正正确”,是否符合那个“必然被发现”的最终答案,这是谁也无法回答的问题。社会发展是人们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的过程,而不是在某个必然性支配下向既定目标昂首阔步的行军。

某种权利主张,找不到自愿支持的人,最后靠强力才得以推行,那一定不是权利,不管这种权利主张是否声称天赋——轻飘飘的天赋二字,谁不会说呢?拿出真金白银和行动去支持某种权利主张,可就不容易了。

福利权、低价权、排队权、就业权、罢工权、知情权等等,我们之所以拒绝承认它们是权利,指出那其实是权力,正是因为,这些“权利”从来没有得到过人们真金白银和真实行动的支持。把它们放到自愿的市场中,就像把鱼扔到沙滩上,结果不问可知。它们得到的,只是红口白牙的口头支持和赞许。而在市场中,这种不负财务责任的口头支持和赞许,分文不值。褒贬是买主,喝彩是闲人。

在市场中,人们会不断深入分析权利,尝试各种新的权利拆分和组合,以最大限度地得到交易机会,也就是得到别人对他权利的积极认可。这个过程,就是知识增长的过程。这种现象,在金融市场中最为常见。

现代金融出现以前,世界上并没有购房者把房子抵押给银行,得到分期贷款,先住上房子再慢慢还钱这种事,更没有相应的权利安排。这个办法是银行家发明的。

想出这个办法的银行家,不止是承认购房者的权利,简直是在主动提示购房者注意房屋所有权中更丰富的内容。原来房子的所有权还可以这样分割交易。然后,经过一番运作,房子所有权中的一部分权利移交给银行,而银行贷款也开发出新的市场。住房抵押贷款,不但创造出新的金融产品,还创造出新的权利安排方案和知识。

市场中的人们,尤其是企业家,努力探索别人需要想要的权利,然后,发展自己的生产能力,去进行交换,并在这个过程中,确立起彼此新的权利边界。权利和知识,就是这样经由人的行动在市场中逐渐发展,日益丰富。

天赋权利论者,则是告知甚至规定人们的权利。虽然他们把这个过程称为“发现”,但在现实中,这个过程可不是那么谦卑友好。历史上,打着天赋权利的旗号,却行残暴惨烈之事的,数不胜数。

权利人赋的社会,自由市场的社会,是一个知识不断增长,人际关系持续协调,人的能力范围和权利范围同步增长的社会。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正常生活其中的社会。

权利天赋的社会,则是一个哲人王的社会,是知识分子梦想的乐园。只有在这样的社会中,他们才能凭借专门操作观念的职业优势,口含天宪指点众生,占据他们在市场中永远也不可能企及的社会地位。

虽然我本人已经不可避免地忝身知识分子的行列,但我更愿意发挥的作用是,用知识戳破他们同样用知识搭建的迷梦和自欺。

下一篇文章将说说天赋权利观念的来源,指出那不过是一种古老的迷信,彻底颠覆他们的知识优越感。

2013/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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