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黑暗森林

科幻小说不比一般小说,需要非常多的科学知识,需要严密的逻辑,以及要理解人类行为的规律,才能自圆其说。一个大的破绽就会让整本书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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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是本非常好的小说。一个中国作家能写出一本史诗级的科幻小说,非常了不起。这种工作一般一个团队创作会更好,因为科幻小说不比一般小说,需要非常多的科学知识,需要严密的逻辑,以及要理解人类行为的规律,才能自圆其说。一个大的破绽就会让整本书大打折扣。(以下有剧透)

对作者的黑暗森林这个理论,我很感兴趣。什么是黑暗森林?作者打了个比方,在一个漆黑的森林里,有很多带着猎枪的猎人分散其间。他们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当他们听到某个地方有人的动静,他们的第一反应就应该是开枪。

《三体》这本书中,地球上的人类根据黑暗森林理论,推断三体人发现地球以后,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杀死地球上的人类。同样根据这个原理,任何其他文明发现了地球或三体文明,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消灭他们。

这是整部《三体》小说步步推进的最核心的一个理论。

这个理论是否靠谱呢?

提出黑暗森林理论,我想作者是借鉴了霍布斯的理论。霍布斯提出了一个人的“自然状态”。在霍布斯所描述的“自然状态”(state of nature)下,每个人都需要世界上的每样东西,也就有对每样东西的权力。由于世界上的东西都是不足的,这种争夺权力的“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便永远不会结束。人生在这种自然状态下便是“孤独、贫困、污秽、野蛮又短暂的”。

原始社会时期,人们集群以部落的方式生存,虽然也有少量的交流,但主要的旋律是部落战争。这可以从20世纪早期关于澳大利亚土著部落的记载证实。部落之间是频繁的战争,每个人都是战士,努力杀死更多的外族人,割取更多的头颅,来显示武力。猎头者就是这样得名的。

如果缩略到现代经济学问题,霍布斯困境就是一个囚徒困境。在一个信息封闭的社会里,在没有信息流通时,每个人的最优选择,往往会造成所有人的损害。如果信息流通一直封闭,这个困境是无解的。

回到《三体》,如果宇宙中各个文明之间由于时间和空间的隔绝使信息无法沟通时,黑暗森林法则是成立的,互相毁灭对方可能就是对双方自身而言是最优的选项。

但《三体》中的三体人和人类并不是无法沟通的。三体人派质子来到地球,几乎洞悉地球的所有事情,人类也通过质子的交流了解了三体人的所有想法。他们的信息沟通渠道是通畅的。就此看来,黑暗森林法则应该已经失效才对。

至于其他更高级的文明,在《三体》中,他们有着比三体更高的文明,能通过发送几张碎纸片就可以轻易毁灭三体和未来人类文明,不能说他们没有更高级的沟通手段破解黑暗森林法则。最后宇宙毁灭之时,高级文明发出广播,用每个文明的语言传播信息,这更可以看出信息交流对他们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

所以我的结论是,黑暗森林法则有道理,但还需要很多补充条件。

人类文明的不断演进也会遇到黑暗森林这个难题。部落冲突的存在占据了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各部落的人数往往都在150以内,这就是所谓的邓巴数,超过了这个数字部落就无法保持统一。部落战争中,对于抓获的俘虏由于没有更好的去处,只有一杀了之。

从智人诞生到大约1万年前,总共100-200万年,人类都是在如此反复冲突中,互相杀戮中挣扎。直到新的金属制造技术和人员管理制度的出现。这时,一个部落开始超越邓巴数。他们通过征服其他部落,强迫其他部落为奴的办法,使部落开始变成一个奴隶王国,比如当年的希腊国,自由民连占整体国民一半不到。我们能看到的人类有记录的国家历史就是奴隶制度发展到一个高峰的历史。

奴隶制度使人类摆脱了黑暗森林状态,使无尽的杀戮就此画上句号,一个垄断的暴力系统就此建立。除了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人们终于可以摆脱了人与人之间战争的阴影,专心用于物资生产和技术改进。人类文明进入了快速发展的阶段。

一直到工业革命时期,奴隶制度一直在某种程度存在。那些被固定在土地上的农民,没有迁移自由的农民也是一种程度上的奴隶。在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发达之前,人类就处于一个不同程度上的奴隶社会。

工业革命以后,资本主义迅猛发展,市场交易的理念被人们广泛接受,大工厂不需要奴隶这种低效率的人力资源。他们需要受良好教育,有自动参与能力的新兴产业工人,奴隶制度自然就瓦解了。资本主义的发展,同时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成为共识。通过商业得到的东西比战争得到的东西更多更好。贸易越过了国界,士兵就不需要越过国界。

资本主义制度即市场制度使黑暗森林法则彻底无效了。在资本主义文明发达的今天,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不再是敌人,通过市场的作用,陌生人可以成为互利双赢的合作关系。

一个假想,当印第安人看到一船陌生人登陆他们的领地时,如果看到的是另一个部落的人,他们就该殊死战斗或逃跑,因为除了生存就是死亡。如果是希腊舰队,他们应该战斗,逃不掉就做好沦为奴隶的准备。如果是英国人的战船,那么北美将出现一个美利坚合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