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讲究 谁付费

如果大家都通过法律法规,把本来应该由自己承担的成本转嫁给别人,社会不就乱套了吗?生活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互相转嫁成本”的社会里,你将糊里糊涂地替别人承担多少成本呢?我觉得,还是生活在“自己的成本自己承担”的社会中,比较轻松愉快。

谁讲究谁付费

对食品,许多人都有自己的禁忌和讲究。种种禁忌和讲究,大致可分为两类:

一是由于个人口味或健康等原因。比如有人不喜羊肉的膻味,于是不吃羊肉;有人不耐辛辣,对辣椒花椒避之唯恐不及;痛风严重的人,对海鲜只得望洋兴叹;糖尿病人,哪里敢吃糖;“三高”人群,对高脂肪高热量食品当然敬而远之。

另一种则由于文化或精神方面的原因。爱狗人士当然不会吃狗肉。佛教徒反对杀生,于是拒吃荤食。有些虔诚的居士,不但不吃肉,连葱蒜韭菜等刺激性强的蔬菜,也一并远离。犹太教、伊斯兰教等宗教都有严格、复杂的食品禁忌。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人当然有权拒绝某些食品。不过,既然禁忌和讲究都是个人选择,并非源于其他人的过错,那么,因为禁忌、讲究而产生的额外成本,就应该由该人自己承担。一言以蔽之,谁讲究,谁付费。

我非常厌恶香菜。每次在餐馆饭店吃饭,遇有汤类食品,我都要不厌其烦地叮嘱服务员不要放香菜。假如我忘了说,端上来的汤里赫然撒了香菜,我只能自认倒霉,要么挑出去,要么干脆不吃了事。

有一些重视服务质量的饭店,顾客点完菜以后,服务员会主动询问有什么“忌口”,很周到很贴心,但这是饭店主动提供的优质服务,并非饭店必须的责任和义务。

最近,一些穆斯林人士呼吁政府立法确认并保护“清真食品”,理由是某些商家随意经营清真食品,其中有很多成分并不“清真”。这给穆斯林顾客造成了识别困难。他们有可能不知不觉中误食非清真食品。

如果这种立法成真,执法部门就有责任和义务确保清真食品符合伊斯兰教法的种种规定。有人违反,执法部门就要依法追究和制裁。可是这样一来,等于是把某些人因为禁忌、讲究而额外产生的成本,转移给了执法部门,也就是转移给了广大纳税人。

这种立法诉求显然是无理的。你有禁忌有讲究,却让别人付费,道理何在呢?如果此法可立,其他有食品禁忌、讲究的人,是否可以循例要求相关立法呢?比如,我是否可以要求政府立法规定饭馆必须标明菜品中是否有香菜呢?

如果立了一大堆这样的法律,大家都通过法律法规,把本来应该由自己承担的成本转嫁给别人,社会不就乱套了吗?生活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互相转嫁成本”的社会里,你将糊里糊涂地替别人承担多少成本呢?我觉得,还是生活在“自己的成本自己承担”的社会中,比较轻松愉快。

遇到此类问题,有些无知的人总是会搬出所谓“消费者知情权”。我很为这些人的语文水平感到难堪。即使从字面上去理解也不难看出,知情权的意思就是你有权去了解、去知道,而不是别人有义务有责任必须确保你知道。

换句话说,知情权是指,无须旁人同意,你有权去询问、调查、走访、抽样、化验、拆解市场中的各种商品。你尽可以去行使这种知情权。只要你自己承担相应的费用,别人不能干涉你。

当然,你有权利,不等于你就能确实知道结果。调查了解,没那么容易。不过,不管你是否调查清楚,只要没人阻止你去调查,你的知情权就是完整的。

对于国家机密,你才没有知情权。未经许可,打探国家机密,不管你是否得逞,这都不是你的权利。这是犯罪。比如,你竟敢违反规定,把工作中的机密文件拿回家仔细研究认真学习,警察就会来抓你,来侵犯你的“知情权”。

无知的人把知情权的正确定义——“我有权去了解”替换成“你必须让我知道”。显然,这是转嫁成本的老把戏。

正确的解决办法是,对食品有禁忌有讲究的人,自己付费购买相关信息,以确保吃下去的食品不违反自己的禁忌和讲究。具体做法可以是第三方认证。认证当然不是免费的,这个费用由讲究的人和企业共同承担,和其他纳税人无关。还是那句话,谁讲究,谁付费。

至于假冒伪造认证,已有商标法等现成法律制裁打击,无须专门另立新法。

强调“自己的成本自己承担”,除了为了避免社会乱七八糟、人人互扰以外,还有更重要的用处。当一种禁忌、讲究的成本始终由该人自己承担时,这种禁忌、讲究就会随着社会、环境、生产的变化而变化,而不会僵硬地一成不变。

许多禁忌、讲究,产生时是有意义、有作用的。后来,随着各种条件的变化,渐渐已经失去了意义和作用。这时会发生两种现象:一、继续坚持的成本越来越高;二、替代选择的成本越来越低。

如果成本由该人自己承担,当坚持和改变的相对成本发生逆转以后,他就会渐渐“动摇”——毕竟没人会和自己的钱包过不去。当然,“动摇”时他心里的想法可能不直接涉及成本。人是那种很会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和找理由的动物。但实际上发生的就是成本收益影响、改变人的行为。

以宗教性食品禁忌来说,犹太教的禁忌也不少。这些禁忌在当代的社会环境和生产条件下大多已经没有意义。现代以色列国家的农业生产能力很强,物产丰富,还可以进口世界各地的食品。虽然犹太教在以色列仍然很重要,但何必为了遵守宗教禁忌而拒绝那么多美食呢?果然,很多以色列人并不严格遵守这些食品禁忌,甚至完全不加理会。

这是一种很好的习俗、习惯的流变过程。人们生活的内外部条件一直在变化,人的行为理应随之做出合理化的调整。该坚持的坚持,该放弃该改变的,就适时改变。可是,如果禁忌、讲究的成本由别人承担,推动人们做出改变的刺激就会弱得多,这种流变就会缓慢得多,甚至长期停滞。这种社会,就是僵化、停滞、封闭的社会。

这种社会中,那些坚持过时的禁忌、讲究,拒绝改变的人,说出口的理由当然不会是“反正成本由别人承担,我又何必勉强自己,放弃多年的习惯”。他们说出来的理由会非常“高上大”,甚至悲壮雄浑,令人感动,但经济学告诉我们,这就是“人的行为必然受到成本收益约束”的一种表现而已。

固守一种已经失去意义的禁忌和讲究,这当然也是人的权利。不能强迫人们放弃这种权利。问题在于,这样的人多了,社会将要承担很多没必要的成本,并且将变得很别扭,甚至分裂。因此,引导习俗、习惯随着环境条件变化而变化,让人们乐于放弃已经过时的禁忌和讲究,这是积极良好、值得推动的趋势。

这种趋势倒也不必刻意去营造,如前所述,尽量让人们为自己的行为承担成本,基本就可以了。显然,在那种“互相转嫁成本”的社会中,这种良好的趋势往往很难出现。这种社会,不仅是无理的,也是愚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