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暘:中国该如何应对不可避免的阶层固化?

阶层固化确实是个很难解决、也很深刻的社会问题。

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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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层固化确实是个很难解决、也很深刻的社会问题。甚至可以说,就像人老了就会死亡一样,任何政治体都无法避免这个结局,区别只在于,有的政治体坚持的时间更长一些,有的更短命一些。

分析中国社会的阶层固化问题,要去看中国的历史。因为有了很多新技术,现代人往往有一种认识误区,认为自己生活在和古人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古人面对的那些问题,现代人都可以轻松摆脱或者超越。

其实,至少在政治领域,古人今人面临的问题并无太大区别。困扰古人的那些问题,今人也照样无法摆脱。阶层固化就是这种问题之一。

经过之间的战乱,很多王朝建国初期都是经济凋敝、人口稀少。这种局面当然很悲惨,但在政治上却形成了难得的“比较平均”的状态。加之开国之君往往雄才大略,这时候治理国家的难度比较小,没有什么阶层固化的问题,大家的发展机会都很多。

随着经济的恢复和发展,社会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贫富分化。而富起来的人们就会用各种办法确保他们的后代占据未来的先机,包括但不限于教育上的投资、事业上的扶助、和政府建立各种明里暗里的关系等等。

从个体权利的角度看,一个人为自己的后代铺平道路,无可厚非,也不应阻碍或者破坏人们这样干。但可惜和纠结的就是,这种做法对社会整体很可能不是有利的。成功人士的后代,不见得同样出色。他们占据了先机,压制了其他人的机会,当然会导致社会整体水平下降,并阻碍新鲜血液对社会机体的补充。

当这种局面越来越强化、越来越稳固的时候,社会就被固化了,社会的活力就逐渐枯竭了。这时候,表面上看,内部外部的种种问题会越来越严重,好像主要是因为不走运,但其实问题的根子在内部。

解决阶层固化问题,有两种办法。

一是开拓“新边疆”。典型的例子是美国西部的开拓。新边疆的存在,让后来者在不和先来者争夺的情况下,还能有持续不断的发展空间。他们只需要和自然斗,而不必一定要和人斗。这样,社会矛盾不会积累,生产还会持续发展。

这种情况当然很理想,可惜地球空间有限,不是所有国家都能找到“新边疆”的。并且,就算找到了“新边疆”,如前所述,也只是延缓而不能彻底解决阶层固化问题——新边疆开发完了,怎么办?还是会出现先来者压制后来者的情况,并越来越严重。

在当代社会,新技术的作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新边疆”——新技术创造出此前并不存在的发展空间,让后来者有了赶超先来者的机会。但新技术的毕竟作用要弱于真实的“新边疆”。这就是美国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方面,新技术延缓了美国阶层的固化,但同时,新技术的作用还不够强,仅仅依靠新技术,阶层固化难以被有效遏制。

另一种解决办法就是内部改革。中国历史的规律是,凡是那些国祚较长的王朝,中期都有一个大的改革动作。汉朝是汉武帝砍削权贵,唐朝是杨炎的两税法,宋朝是王安石变法,明朝是张居正改革,清朝是雍正的政策大调整。

没有中期改革的王朝,基本都以短命告终。中期改革不成功的,比如宋的王安石变法,也是中道崩殂。如果去看这些改革的具体内容,会找到很多不合理甚至蛮横粗暴的做法,但从大的历史趋势去看,这些中期改革至关重要。

它们的核心作用就是以政治强力从整体角度出发,让社会洗牌重来,重新划分利益格局,尽量延缓社会的阶层固化,保持国家整体的治理能力和视角,防止出现局部利益做大、威胁整体利益的危险局面。

以这个历史经验反观中国当代的现实,我的结论是,在阶层固化方面,中国面临挑战,但拥有不少对抗利器。有理由相信,我们做的,能不比祖宗们差——很可能更好一些。

随着经济的发展,中国必然也出现贫富分化。而且,先富起来的人同样会为他们的后代设置各种优越和便利条件,帮助他们在未来的竞争中占据先机。在这方面,个体人不可能主动遏制自己。如果整体国家治理没有及时跟上,中国当然会出现阶层固化,然后同样是活力降低,各种社会矛盾激化。太阳底下无新事。

如果国家治理是成功的,我们在未来会反复看到类似“洗牌”“削贵”“均分”为特征的政治过程。对这些政治过程,不能简单地以经济效率去分析——经济视角多半会认为这些政治过程很荒诞、很蛮横。只有从防止阶层固化的视角去看,才能看出这些政治过程的合理性和必要性。

我没有什么实际的政治经验,所以在这方面做不出什么具体的分析,但我深知这个过程的困难所在。政治之所以是一种艺术,而不像法律那样是一种程序,就是因为政治的格外困难和难以度量,以至于很多时候,我们只能通过结果来事后评估政治的正确程度——人们评价艺术家,同样是只看最终作品,而不必看其创作过程。事先依照原则和程序对政治做出评估,很容易挂一漏万,贻笑大方。

换句话说,政治家的个人智慧和勇气是不可替代的。政治需要伟大的政治家。伟大的政治家很少见,所以,成功的政治体很少见。人类的政治史中,失败、混乱、解体要远远多于稳定、秩序和建构。

一个好消息是,中国拥有两千多年的治理国家史——或者说是国家治理试错史。治理国家时可能遇到的种种问题,都能在中国历史上找到先例或借鉴。中国在这方面的治理资源,可说独步天下遥遥领先。我们很有理由在这方面更有自信心。

当然,在这方面的研究,还比较薄弱。近百年来,中国人多从负面的角度理解自身的历史,认为中国历史要为近代以来的落后挨打负责。这种指责很可能是不正确不公平的。中国历史中的丰富思想资源,亟待深入开发和利用,而前提是再一次解放思想。

总之,虽然在未来的长时段内,中国也不可能彻底躲开阶层固化的命运,但不可克制的阶层固化,还不至于在二三十年内就在中国出现。我们还有足够的条件延缓、推迟最终的结局。现在对此不必太悲观。毕竟,追求永恒没什么意义——太阳也终有熄灭的那一天。政治上,能够坚持足够长的时间,就算是成功了。

 

李子暘为铅笔经济研究社主编,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