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大数据技术如何让人类达到乌托邦的终极社会

大数据技术更是人类社会的一场革命,这场革命的意义之大,甚至关乎一个宏大的话题——人类历史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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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数据技术不同于其它被炒作的热门技术。它不只是一种工程技术的进步,更是人类社会的一场革命。这场革命的意义之大,甚至关乎一个宏大的话题——人类历史的终结。大数据技术的本质是要替换基于人脑记忆与经验学习的人类征信系统,逐渐趋向于一种理想极限:所有的人类活动都会留下数据痕迹,而强大的网络与计算能力——尤其是借助更强大的AI——可以挖掘所有的数据意义。这样,一个知道所有的好人好事和所有的坏人坏事、全能全知的终极审判者将会出现。在这样的世界里,机会主义行为被彻底消除,社会交易费用接近于零!这是交易费用理论的视角。理想极限在工程实践上通常达不到,只能逼近。理想极限有指示方向的作用。且不管人类最终可以有多逼近这样的理想极限,仅仅作为一种理想极限去讨论,我们可以知道,现在后浪推前浪的互联网商业模式创新其实有个演进终点,对其演进规律也能略窥一二。这样可以降低新技术与新商业模式高昂的试错成本。

这种理想极限的世界,一定在远古时代被人类最早的立法者设想过。基督教告诉信徒,上帝是全能全知的审判者。每个人在世间的所作所为他都知道。人死后会面临上帝的审判:行善的可以上天堂,作恶的要下地狱。中国也有诸如 “老天有眼”、“举头三尺有神明” 、 “天理循环,善恶终有报”的说教。不同的文明都有类似的说教,是为了约束人的机会主义行为。假如人人相信全知审判者的存在,则人人绝对诚实绝对守约(包括社会公约)。撒谎、隐瞒、违约、偷懒、卸责等机会主义行为都将彻底消失。产权不需要保护。因为权利的界定不影响人的积极性,可以依照简单的社会公约界定产权。这样的社会交易费用接近于零。但存在全知审判者的说教,实际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如果不受约束,机会主义行为泛滥,高昂的交易成本会让社会维持不下去。人类社会能维持运作,是因为机会主义行为受到人们对全知审判者的存在半信半疑、人性中由群体选择基因表达的利他一面、人类征信系统三种约束。人类征信系统的作用是主要和基础性的。机会主义行为源于人自私的本性,要约束它最有效的做法是利用人自私的本性。机会主义行为只有在单次交易或者不为人知的情形下才会获益。当被足够强大的征信系统所知道并记录会有信用减记的后果,让人最终得不偿失。

人与他人的交易与合作无不依赖征信系统。也无不受征信系统的约束。任何交易与合作的前提是信任。人的信任机制是如何建立的?我们每个人的人生经验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学会识人。语言中所有的人格形容词(例如卑鄙、诚实、守信等)组成了大脑的人格信用模型。识人的经验就是知道有某些行为的人可以归为某一类人格特征,而这一类人格特征的人会做出什么行为。据此,我们知道谁可以信任,可以与之交易或合作。社会学者知道,文化差异的一个重要方面是人们的信任半径不同。我们脑子里的征信系统不但包括每个打过交道的人,还包括各种组织和商号。例如,张小泉剪刀、德国汽车质量好,去香港买的奶粉更让人放心。人类的征信系统除了分散的个人征信系统,还包括司法系统,档案局的个人档案系统、银行的个人信用记录、淘宝的信用记录、各种组织和个人的资质认定体系、企业的客户与供应商信用记录和信用管理机制等等。我们每个人既依赖征信系统也受其约束。一个突然失忆的人内心必是恐慌的。他不知道谁可以信任。一个过度自私而人格信用破产的人会寸步难行。

人类征信系统的能力远不及全知审判者。相比极限的大数据征信系统,它有三个能力不足。

一是耳目不足。一个人每天的活动,只有极少数会被他人看见,留下行为记录。他每天看见的人和事数以万计,绝大多数没有留心。极限的大数据征信系统则保证所有的人类活动都会留下数据痕迹。理解未来物联网时代的网络感知能力,可以从已有的能力去做推想。只要用户同意,手机实际上可以记录他每个时刻的行踪。手机里的加速度计还可以知道他在做什么运动。电子支付无疑最终会完全取代现金支付。有了更逼真的虚拟现实技术后,实体店更没有存在的理由,所有的交易都会在留下记录。人在屋内的活动大多会使用电器,记录用电信息的智能电表会记录这些活动。中国的“天网工程”,摄像头已超2000万个。现在的AI对图像的理解可以根据人脸或步态识别身份,还具有一定的行为识别能力。

二是网络能力不足导致信息孤岛。一个人的一生相处过的人很多,但分享的时光不同。因此,从小看大的母亲、同床共枕的妻子、一起共事的同僚、擦肩而过的路人,都只看到这个人的一面。这个人在档案局的档案、银行的信用记录、所有服务过的雇主的工作表现也都是孤立的信息系统。两个亲友可能会在背后谈论他。不同机构可能会通过询函交换他的信息。但这样的网络能力太弱。网络能力的增强可以约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式的机会主义行为。此外,一个人在每一个孤立的征信系统完全信用破产的损失有个上限。两个征信系统联网成一个系统,上限相加,可以约束单次获益更高的机会主义行为。极限的大数据征信系统有足够强大的网络能力,将不同厂商、不同物理系统的数据实现虚拟的中心化。淘宝的芝麻信用与其他厂商的数据交易就是一个例子。

三是存储与计算能力不足。人脑的记忆能力有限,耳目接收的信息大多数被丢弃。旧事会被淡忘,为新的记忆腾出空间。计算能力不足则限制了挖掘数据意义的能力。如果能力不足,很多数据都是无用的垃圾数据。“大数据”概念最初被提出,就是要宣扬一种观念:看似无用的垃圾数据,其实潜藏着有待挖掘的价值。例如,人脑的人格模型是一个很弱的模型,只有有限的人格定义。对于大数据而言,能用于预测其行为的特征都是一种人格定义。例如“开车转向是否先打灯”是个量化特征。医疗服务交易费用相当高昂。因此医疗系统的设计在全世界都是难题。强大的AI能定量推断,一个医生开车有无转向先打灯的习惯,与他会不会为了多赚钱而多开药有多大关联,也就能约束其行为。聪慧的老者看人只需一两件小事。电影里高智商的神探还原事件经过仅凭蛛丝马迹。与此类似,AI的强弱衡量见微知著的能力,可与网络感知能力互相替换。作为数据入口的感应器毕竟是昂贵的硬件设施建设,如果可能,让AI更强大是更经济的办法。例如,我们每个人都会不同程度地以貌取人。机器在这方面的能力比人类强大得多。在上海交大的武筱林和张熙的研究中,AI仅通过脸部图像识别罪犯的准确率已经高达86%。司法系统是人类征信系统重要的组成。如果AI识别的准确率胜过法官,并且看脸就能量化罪犯坏的程度以量刑,无需感知罪犯的犯罪行为,大数据征信系统就可以替换司法系统。

科幻电影《鹰眼》中的Aria也许是一个很接近极限的大数据征信系统的例子。Aria能收集一个人所有的个人信息,做成个性特征图解,可用于推断行为、动机、人格。这里不是要描写一个天马行空的科幻世界,而是要对互联网商业模式的演进提供一个交易费用理论的理性分析框架。

大数据征信系统要替换人类征信系统,其演进必是补足三个不足,三只脚走路。从交易费用理论看,互联网商业模式只有两种合理性:集市的功能降低觅价成本、填补人类征信系统的三个不足。

觅价成本是一种信息成本。集市的存在是为了降低觅价成本。因为机会主义行为,鉴别信息真伪的成本是大头。因此,如果没有机会主义成本,用电讯建立集市,觅价成本会低廉到不值一提。类似淘宝的电商,首先是一个电子集市,降低了觅价成本。集中的交易消除了实体市场交易把信用记录分散于不同买家形成的信息孤岛。而评分与排序的算法设计实际上是一种优化的人格信用模型。

大多数耐用品的利用率都很低,潜在互利交易的商机。互联网降低了共享交易的觅价信息费用。其征信系统约束了侵占、未珍惜使用物品等机会主义行为。

真实世界中,熟人介绍的熟人,比陌生人可信赖。人际网因此是一种信用传递网络,减少了信息孤岛。“社交化”模式的合理性在于将这一已有的人际征信系统搬到线上,而不必从零开始构建一个征信系统。微商是典型的例子。领英的职场社交是稍为复杂的例子。人是要素市场最重要的资源。因为偷懒、卸责、不诚实等机会主义行为,交易费用高昂。一个人在职场上服务过的公司、共事过的同僚是信息孤岛。仅有的网络能力可能只是跳槽时前雇主写的推荐信、同僚在背后的谈论。尽管最终的模式仍不明朗,领英似乎想要通过社交网络将信息孤岛连接起来,建立人力资源市场的征信系统。

公司、商业模式的本质是合约。在自由市场里,合约安排可以被自由选择。竞争的市场最终会形成交易费用最低的合约安排。一个问题是:合约安排能不能被经济学家推断?举例来说,厂家把单车生产出来,市民有骑行需求。要完成交易,可以是中间的经销商向厂家购买,然后市民向经销商购买,自有自用的模式;也可以是单车租赁公司从厂家购买,按日租给市民的模式;还可以由政府购买作为共享公共品提供给市民。哪一种模式交易费用最终被选择,能否被推断?经济学家张五常认为,交易费用理论的发展,应该走重视合约分析的路。他举过一些被他成功预测的合约安排转变的例子。张五常也承认“考查真实世界的合约安排不容易,但万事起头难。”毕竟,合约安排本是生意人的赌注。生意人自有门道,不会去读经济学。但交易费用理论是一个理性的分析框架,对于推断合约安排有生意人不能及之处。互联网的商业模式更可以在本文的理性分析框架下去做推断。理性的分析框架更容易表达沟通,容易达成共识。共识对于生态圈庞大的技术演进很重要。

合约分析有局限(限在哪里这里限于篇幅不讨论)。合约分析还不能告诉你马云和刘强东的模式之争谁对谁错。但可以推断,区块链技术是一场泡沫。电讯时代,集市的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交易费用只需要考虑机会主义成本。机会主义成本的减少有赖更强大的征信系统。互联网商业模式的合理性判断,要看它填补了人类征信系统三个不足的哪一个,以及是否更靠近演进终点。大数据征信系统的演进是三只脚走路。其中一只脚是要通过数据归集或数据交换实现物理的、虚拟的中心化,逐渐建立一个陌生人绝对信任的社会。而区块链技术基于不可信任的假设去做数据去中心化。对商业模式的推断缺乏理性分析框架,加上有受迫害妄想症的无政府主义者的鼓吹,吹起了区块链技术的泡沫。这种技术只有在互联网向终点演进的时间窗口内,在有限的领域会有使用价值。

从交易费用的视角看,人类社会的构建本质上是合约安排。人类历史是制度变迁的历史。国家、公司、家庭都是组织。其本质都是合约。其存在都是为了降低交易费用。如果没有机会主义行为,社会的运行只需要公约几条简单的法则。因此,人类的立法者制定世间的法则,定义理想人格,其依归都是降低交易费用。当一个全知的审判者出现,消除了机会主义行为,交易费用近于零,人类历史也就终结了。在政治层面,政治组织也是合约安排。如果没有机会主义成本,不同的安排(包括无政府主义)都是可行并且是等效的。如果全知的上帝真的出现,由他来选择德才兼备的社会管理者还会是个难题吗?

有人会觉得,这样的社会是科技泛滥的反乌托邦社会,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人类的选择不是要不要,而是要保持多远的距离接近这一理想极限。互联网诞生以来,人类朝这个理想极限已经走了一段路了。工程技术层面,逼近这一极限并没有大的技术障碍。在估量人类最终的逼近程度时,还要考虑一种效应:道德可以说教,但人更多地依据在自身经验中认识的世道人心来建立自己的为人准则,所以道德有加速崩坏或加速向上的效应。征信系统利用人的自私减少了机会主义行为,人类的道德水准有水涨船高的效应,能更进一步减少机会主义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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