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的西周之光(三之一)

中华文明的“轴心时代”是西周。中华文明的“源”,是政治天才周公及其周礼和《尚书》。在这个轴心时代,周人提出了中华文明的一系列核心观念——民本、民心、德治、天下等等。轴心的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说,西周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朝代,并且,不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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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时节,去三门峡看南飞的天鹅。到了三门峡,看见天鹅了,很不错,适合摄影发烧友尽情出片。但我此行最大的收获却不是看到天鹅,而是看到了西周,对,就是历史上那个著名的朝代西周——那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朝代,不是之一。

说起三门峡,此前想到的,就是那个著名的水坝——三门峡黄河大坝。近距离了解以后得知,三门峡确实是个新城市,是在1950年代因为三门峡大坝才建成的。但三门峡这个地名并不是新造的。这里早就有个三门峡谷,后来给新城市命名,就沿用了这个名字。

三门峡大坝

高坡近河

三门峡大坝修建于1950年代,但三门峡这个地方的人类历史可要悠久得多,实际上,这里可以说是中华文明最早的地区,或者说是发源地之一,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夏商时期。

三门峡这一带成为文明发源地,可不是偶然的,和地理条件有直接关系。这里说的地理条件,包括宏观微观两个层面。先说说微观层面。

三门峡大坝的修建,大大改变了这部分黄河的状态,但关键的地方没变。请看下面的图。

站在大坝上往东看黄河。图中右侧红圈中的,是著名的“中流砥柱”。此图是大坝以东的黄河水面。可以看出,这里黄河两岸都是高坡。大坝修建以前,水面可能更高一些,但“高坡近河”的基本形态没有变。高坡近河,是早期文明的必要条件。

人的生活离不开水,所以各古文明都发源于大河流域。但上古人类可没那么多运输、交通设备,离河远了不行,取水不便,必须近水而居。可近水而居的问题是,一旦河流涨水,家园就有被淹的危险,所以一要离河近,二要地势高,也就是要找离河近的高坡居住,就是所谓“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三门峡附近的地形,正好符合“高坡近河”的要求。所以,对于上古人类来说,这里很宜居。顺理成章地,中华民族的祖先选择在这一带定居。

然后我们开始说西周。

伟大的西周

虽说中华文明起源很早,但塑造我们这个国家和民族文化基因的,主要是周朝,更准确地说,是西周。殷商及更早的文化当然也没有消失,仍然存在于中华文明的深处,但殷商文化和周文化其间的差异很大,堪称是转折性的。王国维先生在《殷周制度论》中指出: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确实,仅从殷商和周朝青铜器风格的明显不同就可以看出商周两种文化的巨大差异。

周人的形象,当年大概是比较“土”的,但正是这帮比较“土”的人,打败了殷人,给中华文明转了向,重新定调,从殷人的华丽、奇诡、浪漫(其中也包括残忍,想想殷商大规模的活人殉葬)转向了周人的朴实、典雅、厚重。

另一个同样重要或许更重要的变化是:正是从西周开始,中华文明远离了宗教性信仰,转而信仰祖先和历史。殷人的观念类似于犹太人,自认是“上帝选民”。他们认为神选中了他们这个部族,赐予他们权力、财富和地位,所以,伺候好神是殷商的头等大事,于是才有了活人殉葬、龟甲占卜等行为。

周人用“天”取代了神。“天”是所有人的天。天下,有德者得之,失德者失之。经过这一番转换,殷人狭隘的部族观被开阔雄浑的“天下观”所取代。可以说,这启动了中国日后成长为大陆级别超级大国的历史进程。可以说,从西周开始,中国就注定将成为一个世界大国。

“天下观”中虽然仍有“天”这种超越性的概念,但并无一神教、多神教中那种人格化的、喜怒无常的神。中国文化的核心观念从此与众不同。各古文明早期都带有浓厚的宗教性。唯有中国从西周起就把这种宗教性转化成了历史性,把对神的崇拜转化成了对祖先的崇拜,政治上则是追求善治——把国家治理好,符合民心,统治者就能保持权力和地位,否则,人民有推翻统治者的革命权利。

这个伟大的制度性观念,从此成为中国政治哲学的核心,扎根在世世代代的中国人头脑中,牢不可破。同时,神的形象就此在中华文化中成了模模糊糊的背景。用今天的术语来说,这是理性主义和人本主义的兴起,被取代的则是神秘主义和神本主义。

你肯定听到过一种说法:春秋战国时代是中国的“轴心时代”。这个时期的思想大争论、大竞争中,产生了老子、孔子、诸子百家等重要的人物及其著作。他们奠定了中华文化的基础,所以这个时代被称为“轴心时代”。

其实,这个说法是浅见,并不准确。中华文化的轴心时代并不是春秋战国那个战乱纷争的时代,而是此前的夏商周三代,如果更精确地说,就是西周。

老子孔子诸子百家,当然很伟大很重要,但是,毕竟,他们是“流”;而以周公、周礼、《尚书》为核心的西周文化才是“源”。源流之分,至关重要,不可颠倒。

春秋战国是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孔子们所做的,是辩驳,是争论,是提出各种对策和解决方案,是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总体的战略态势是防御性的。他们的言辞越激烈越精彩,越表明其内心之焦虑,所处环境之险恶。这种时代是不能称为文明轴心的。

文明的轴心时代,总体战略态势必须是进取性、开创性、建设性的,是要面对普遍的人生和宇宙,在空无中创建出文明的本体,这个本体将留给后人去维护、保卫和拯救。创建是“源”;维护、保卫和拯救则是“流”。

实际上,孔子本人对此有清醒的认识,所以他“述而不作”“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他老人家并没打算创立自己的体系。孔子毕生所做的,是整理和注释,是传播和弘扬。

中华文明的“轴心时代”是西周。中华文明的“源”,是政治天才周公及其周礼和《尚书》。在这个轴心时代,周人提出了中华文明的一系列核心观念——民本、民心、德治、天下等等。轴心的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说,西周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朝代,并且,不是之一。

(未完待续)

李子暘为铅笔经济研究社主编,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以下二维码是作者的个人公众号,欢迎大家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