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的西周之光(三之二)

我们不需要到别的国家去寻找自己文化的根——我们的根就在脚下,就在眼前。对中国人来说,考古学可不是冷冰冰的验尸报告,而是多角度的自拍。在中国,历史和现实浑然一体、不分彼此。两三千年前的历史,恍然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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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西周伟大的认识,是我这几年读书所得的新知。那么你可以想象,像我这样一个满脑子都是对伟大西周崇敬不已的人,突然在三门峡的一个博物馆里,迎面撞见了真实的西周,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博物馆就是三门峡的虢国博物馆。

虢国博物馆入口处

要承认,虽然假途伐虢、唇亡齿寒这两个成语我以前就知道,但其中的“虢”到底念什么,一直都没弄清楚,遇到时都是含含糊糊地认字读半边,读成“虎”“彪”等等——好在也很少遇到。至于背后的历史,则是一片茫然。

这次到虢国博物馆,算是把这些都弄清楚了。“虢”和“国”同音。虢国是西周早期的一个诸侯国,后来被晋国所灭。假途伐虢、唇亡齿寒就是晋灭虢时发生的事情。

从外面看,虢国博物馆并不起眼,进去以后才发现内容丰富、气势非凡。更重要的是,我特意询问了讲解员,确认了,其中大量的青铜器、玉器,除了少数几件以外,都是真品。当时我就有点眼晕——西周一下子撞到我眼前了。

继续看,青铜器、玉器不但数量多,而且极为精美,种类繁多。参观这个博物馆,和以往看其他文物展的感觉大不相同。以往看文物展,感觉是看到了一些器物。在虢国博物馆,感觉则是看到了西周的完整生活,有一种和两三千年前的古人同处一室的奇妙感觉。

有一件玉器,给我的印象格外深刻。回来后我专门查了一下,这个玉器的名称是人龙合纹玉璋。开始看,上面的花纹也看不明白是个什么。经讲解员一讲解,茅塞顿开,眼界也大开。

人龙和纹璋

人龙和纹璋实物的对面墙上,博物馆细心地放置了一个纹样放大图。可惜我拍照时没注意光线,反光晃眼了。

原来,玉器上方的花纹,是个男性侧面头像,和龙纹连接在一起。整个雕刻线条洗练,从容不迫。有意思的是,看上去很有现代感。据说,这个花纹在西周玉器中出现过,并不是孤品。可能是我孤陋寡闻没看到,但当代的设计师可不应该错过这个人龙合纹图啊。这个图案,放到哪里也是提升档次的设计啊。

还有一件青铜器,也让我看了又看。

和其他青铜器的绿色不同,这件青铜器的颜色是黄澄澄的。讲解员说,这其实就是一个饭盒,由于铜锡比例的原因,不像其他青铜器那样发绿,而是保持了铜色。

看到这件铜器,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淘宝上有没有仿这个造型的饭盒啊。掏出手机一查,没有。唉,现在的设计师都怎么了,这么好的造型,又没有知识版权,为什么不照着去做呢。

饭盒里面还有字。金文我是不懂的,但不懂也能认出几个字:宾、疆、宝、用。回来一查,原来这是西周青铜器中的一件著名精品。果然名不虚传。

我一个外行,能直接认出几千年前古物上的文字,这件事挺意味深长的。其中有一番道理,可以讲讲。

中国今天的历史学,尤其是考古学,受西方的影响很大。这些影响,总体上是很好的,给我们带来很多深刻的理论和认知体系,问题在于,这个影响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一些并不符合中国历史本体的观念也被夹杂其中。这方面,考古学最为典型。

西方的考古学,起源于拿破仑对埃及的远征。用一位历史学者的话来说,西方的考古学是“验尸报告”。对他们来说,那些地下挖出来的古物,和他们的现实生活完全没有情感上的关联——埃及和法国能有什么历史情感上的纠葛?今天埃及的阿拉伯人,和古埃及人也完全是不相干的两种人。

并且,西方只有古物,没有中国二十四史这样系统完整的史书——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著作,都是从希腊文译成阿拉伯文,后来再翻译成西方文字。经过这一番折腾,到底原文是什么,只有天晓得。甚至有多少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自己写的,有多少是他们的学生或者其他后人写的,也是一笔糊涂账。

既然文献不可靠,西方的考古学就要求严格按照出土文物界定各种历史事实。没有实物发现的,就不承认。中国的殷商过去就不被认为是真实的历史,被划入历史传说。安阳殷墟发现以后,殷商才被西方人承认是真实的历史。

 

同样理由,西方人至今不承认夏朝和更早的中国历史。按照他们这个标准,中国倒也无可奈何。可问题在于,中国有系统完整的史书啊。史书中,从夏商周开始的各个朝代的世系记载得清清楚楚。当然,中国古籍中也有伪书,但伪书往往也是战国西汉时所作,至今历史也两千年了啊。

最重要的是,中国的文字从古至今是一脉相承的,并没有经过多次的翻译。今天我们读到的尚书、左传、论语,和原作者写作时所用的,是同一文本。虽然也需要学习,但今天中国的中学生都能顺利地阅读这些古籍。也就是说,这些古籍从来没有从中国的历史上消失过,它们一直存在于中国人的生活中,被世世代代的中国人反复诵读。

所以,只有在中国才有一种特殊的考古学方法:出土文物和古文献的互相对照印证研究,也就是二重证据法。虽然学界对二重证据法的应用范围有争论,但实物、文献互相印证这种特殊的体验,实在是弥足珍贵,令人回味不已。

想想看,今天随便一家新华书店都有出售的《左传》,其中提到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在出土的青铜器铭文中有同样的记载。这既证明了《左传》是可靠的史书,也证明了青铜器的年代。别忘了,新华书店和青铜器,它们之间隔了漫长的两三千年啊。

对西方人来说,考古学是一门当代特有的学科,是当代人对古代过往历史的发现和检验,他们只是在研究一门学问,很少有情感上的共鸣。但对中国人来说,考古反倒是古已有之。秦汉人、唐宋人、明清人发掘出西周青铜器,辨认和欣赏上面的铭文,和我们今天考古发现了西周青铜器,辨认欣赏上面的铭文时,所感所思是差不多的——我们联想到了同一个历史,看到了共同的祖先。

实际上,好古是中国历代文人的共同爱好。鉴赏和收藏各种古物,在中国,不是专门的考古学问,而是有文化的高级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中国的历史和现实,从来都紧密结合在一起。

当然,西方文化也是个共同体。今天的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到希腊罗马旅游,也可以发一番思古之幽情,也有文化寻根的意义。但希腊罗马毕竟是他们的异国,语言、习俗、社会环境迥然不同,中间的隔膜挥之不去。

从北京到三门峡的距离,换成欧洲,可能早已跨国,但在我们这里,其中并没有国与国之间的隔膜。我们不需要到别的国家去寻找自己文化的根——我们的根就在脚下,就在眼前。对中国人来说,考古学可不是冷冰冰的验尸报告,而是多角度的自拍。在中国,历史和现实浑然一体、不分彼此。两三千年前的历史,恍然如昨。

(未完待续)

李子暘为铅笔经济研究社主编,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以下二维码是作者的个人公众号,欢迎大家关注。